全村的狗都叫了

我亦飘零久

他生。【现实向】

苏晴安。:

>>现实背景架空。时间一年后。全文完结3w8


>>心理预设:这个故事有一点点虐……但是我觉得也不算太虐。


>>好,那么开始。


 


000.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001.


 


过了王俊凯十九岁的九月二十一日,往后行行走走拢共一月余,京城的深秋如期而至。


 


枫叶红得像血洒满一京城,萧瑟的风也带着这个颜色;长安街一路往南二十公里,踏进写字楼之前的十步路没开空调,呵气都是白色的。


 


 


王源从门缝里挤进去,刚刚进去半个身体,又缩了回来;跟在王源身后的史强被他撞个正着,踉跄着后退,再被王源揪着领子救上来。


 


“强哥抱歉抱歉。”小心地把门缝合上,王源勾腰拉过史强。


 


史强自然不会计较,好脾气地笑笑,任他拉动:“怎么了?”


 


指指门内,又指指自己的脖子,王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神神秘秘地嘘了声,压低声线:“霜姐面色不善,一会儿见机行事,别撞枪口上。”


 


霜姐,王源新的经纪人,全名韩霜,人如其名地一脸寒霜,作风十分女王,行事颇为大胆,在圈子里横着走,却因为莫名其妙的高情商和手段,让任何人都奈何她不得。


 


王源有点怵她,史强也是。


 


 


“OK。”史强慎重地给王源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懂。


 


两人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鼓励一番,然后才难兄难弟一般地去推门。


 


王源戳史强的腰,非要史强开门,老实人史强被欺负没办法,先行挤了进去。


 


 


穿着套裙的盘发女人正在窗边抽烟,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满脸的不高兴;见到史强进来微微一愣,先是一句轻轻地等一等,然后把烟掐了,推开窗户,这才示意王源进来。


 


“有一点味,你过会儿再过来。”


 


工作室都知道王源气管不太好,歌手的呼吸系统何其重要,所以他在工作室的时候,这里是全面禁烟的。


 


“没事霜姐,那个……今天过来?”


 


王源笑着走过去,虽然接近成年,但他纯净的笑容就像不为年龄所影响那样,照样干净和透明,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很舒服。


 


因为他的笑容,韩霜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刚刚松开的眉毛又皱了回去,王源紧张得一咽口水,摸着沙发坐下来。


 


“……”


 


手里的手机转了一轮,韩霜仿佛是在判断该不该和他说,此刻悠悠地嗯了一声,再抬头的时候没看王源,而是用眼神示意史强走远一点。


 


史强不敢不动,他站在王源身后,王源也不敢转头,没办法交换任何有用信息,只能无可奈何地换一个房间呆着。


 


 


“是这样的,有个杂志封,帮你尝试了,但是王俊凯工作室也在争,刚刚确认资源给了他们,所以今天你来也没什么事情了,一会儿可以回家休息也可以。”


 


韩霜说话很轻,但言辞之间很有技巧, 先是把责任推到了王俊凯工作室的脑袋上,然后又暗示因为那边工作室的原因,王源这趟白跑了,得回去休息了。


 


两句话之间,自己的责任撇清,又挑拨了一轮关系。


 


明星和路人不一样,路人休息算是休养生息,而明星没资源就等着糊,抢资源就是不共戴天,圈内不存在真正的良性竞争,尤其是类型相似的小生。


 


 


但王源的情况很麻烦。


 


 


“啊……但是不是说好的,不跟王俊凯撕资源吗。”


 


不出霜姐意料,王源只是沉默了半秒,就抬头轻声说道。


 


“不可能的王源,你要知道,不是你不撕就可以不撕的。”韩霜面色不改,声音还是轻轻,近乎和颜悦色地引导。


 


说话间,霜姐又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精致而简练的美甲叩住封面打印字点了点,明白展示出这份生日会策划案(二稿)的字样。


 


“你看,你还有一个月就成年了。成年之后,你们的路线重叠就会越来越厉害,哪怕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资源就是这么少一点,你多一点,他就少一点。”


 


“你必须在接受这件事情的基础上,重新考虑你们怎么做朋友。”


 


 


于情于理,韩霜说得不算错。


 


娱乐市场算是一块大蛋糕,蛋糕虽然够他和王俊凯分,但以他们的身价,早就不是能吃上蛋糕就算完事这么简单了。


 


一块蛋糕有奶油多的地方,有水果多的地方,谁把最新鲜的地方拿来吃掉,谁能吃得身强体壮,这才是对于他们而言要紧的问题。


 


竞争是无法避免的,关键是心态。


 


刚刚为了吹散烟味而打开的窗户吹进深秋寒冷的风,王源坐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垂下眼睛,手指掐住沙发一角,小声却坚定地提出自己意见:“那我宁愿少一点。”


 


听到他的话,韩霜刚刚才保持着舒展的眉毛一下又拧了起来,她强迫自己展开,舒了一口气,王源低着头,露出一个倔强的发旋,不知道想什么。


 


 


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劝说的说辞,恰巧,房门被敲响。


 


“进来。”


 


韩霜松了口气,随后公关部主管抱着文件推开门,看看里面情况,又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


 


“没关系,有什么事情?”韩霜道。


 


“这个……是上次的公关策划总结书……您说今天交过来的。”公关部主管说。


 


负责公关的姑娘年纪不算大,二十七八上下,为难地看看低头的王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文书。


 


“你先放着吧,一会儿我看了再召集大家开会。”


 


主管小心翼翼地蹭进来放下文件——她算是韩霜一手带出来的,左膀右臂或者得力干将这种词都是说她的,所以一向也是唯韩霜命是从。


 


轻轻带上门,隔绝工作室外的电脑键盘响声与工作人员吵闹,屋内又是一片静谧,王源还是低着头,仿佛突然对地毯花纹产生极大兴趣,要不就是突然沉迷表演鸵鸟,脑袋一低,往土里埋好,一言不发地态度坚决。


 


 


韩霜看着油盐不进的王源,心里很烦。


 


这个孩子,真的不好带。


 


 


你说他乖,他确实也乖。


 


带他这半年一点幺蛾子都没有,偶尔蹦出来一个黑,那也是圈内有人出了事抓他顶锅,没黑点随便就能澄清。


 


但是真的很乖?这么提又有点违背良心。


 


他不是出格,他是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就不做,和颜悦色地坚持自己的原则,自己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先约法三章,不能跟王俊凯抢资源,规划路线和王俊凯不重合,两个人一起齐头并进。


 


是,韩霜也理解娱乐圈这种友谊难得。


 


但是公司要盈利,粉丝要资源,他的饭都还知道不撕不可能,怎么王源就能……这么天真。


 


抓起桌上的公关总结,韩霜掀开看了个开头,压抑不了地冷笑出声。


 


这声冷笑过于不自然,坐在沙发上的王源敏锐地抬起头,看了韩霜一眼,忍不住问:“霜姐……公关稿怎么弄的,能给我看看吗?”


 


一声笑出口韩霜就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她思考了一刻,判断这件事情利弊,开口却还是讨价还价:“如果你能保证看完后,冷静思考我刚才告诉你的话,那我可以给你看。你也是时候学着,怎样在这个娱乐圈生存了,对吗?”


 


前半句半算威胁,后半句循循善诱,或许是被韩霜诚恳的态度打动,王源的眼神迷离了一下,随后懵懂地点点头:“好的,霜姐,我会好好考虑的。”


 


盯着他的眼神判断了片刻,确认王源应该是被自己说动了一点,韩霜最终还是把文件交给了他。


 


捏着文件,王源刚刚翻开第一页阅读了一行,眼睛就被刺了一下;他忍着眼眶的刺痛,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冷静地翻完整个文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递还。


 


“谢谢霜姐,我会回去……好好休息的。”


 


002.


 


“强哥,我们去骑摩托嘛。”


 


回程车上,王源的手机响了起来,史强开车看不见,但凭铃声识人,也知道这是王俊凯打电话进来了。


 


王源今天没有接的意思,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直到一首漫长的歌唱完,电话被运营自行挂断,也没有按下接听。


 


北京的街道从车窗旁边飞逝而过,街边的树叶厚堆在地上,鲜红一片,十分刺眼。王源靠着车窗往外看,喃喃自语。


 


史强捕捉了这句话,连忙回应:“我摩托在重庆的,租个自行车去郊外骑吧。”


 


“行吧。”


 


忧愁地叹了口气,王源往外搜寻,北京满地都是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和蓝绿色的,应有尽有,不怕你选不到喜欢的色彩,只怕你选择困难。


 


但是这么多车里面,却没有一辆是王俊凯载着他的那辆。


 


他以前很喜欢和王俊凯一起骑车,但是这两年连轴忙,这点消遣都显得奢侈了。


 


何况共享单车也不存在后座,不能坐在后座上让王俊凯带着他漫山遍野撒野狂奔,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这么想想,骑车好像也很没有意思。


 


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而且偶然空出一个下午,不去骑车也不知道干什么。


 


史强把车停在路边,自告奋勇下去挑,揪了两辆蓝绿相间的解锁扛进后备箱,一关车门,开车要跑;还没等他拉下手刹,王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强哥,你先给王俊凯打个电话吧,说我在忙,不要让他担心了。”


 


对于王源的任何要求,只要不是上天摘星星月亮,史强都会满足,他拿起手机拨号,和王俊凯说了几句,那边好像也很忙,听完情况就把电话挂了。


 


“放心了吧。”史强问。


 


王源恩了一声,倒在了后座上面,攥着的手机停在微信界面,他和王俊凯前面的聊天记录都是语音,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他就是这么看着。


 


史强以为他睡了,一直开出郊外也没和他说话,下车刚想喊他,就被突然弹坐起来的王源吓了一跳。


 


“我觉得心脏都要被你吓得不好了。”


 


抱怨归抱怨,两辆自行车拖下来,测测链条,试试前刹后刹,还是给王源选了一辆相对来说更好的。


 


两个人跨上自行车,把悍马丢在一边,沿着公路往前冲刺。


 


骑自行车是一件很放松心情的事情,你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其实你也不用知道,有弯就拐,有坡就下,放开双手往下冲的时候,所有烦恼似乎都被扑面而来的风带走了。


 


但是其实……这都是假的。


 


等到车停下来,你还得回到原地,回到车上,租的车得还回去,还得付租金。


 


第二天腰酸背痛,烦恼也不会真的因为你骑骑车就不见了。


 


瞎忙活一通,自找罪受。


 


两个人骑了三四公里,王源体力有点跟不上, 按了刹车停下来;史强陪他停下,把车推到路边,从身后背的包拎出一瓶运动饮料递给他。


 


自行车是公家的不能乱丢,得正经地支起来搁在一边;所幸王源是自己的,可以随便把自己扔在地上,胡乱坐成一团。


 


远处阴沉下来的天际酝酿着一场大雨,下是势在必行,雨里的人们无法阻止,只能选择带伞或者雨衣,聊做规避而已。


 


喝了半瓶饮料,王源喘了口气,把饮料盖上,放在身边的草地上。


 


“我刚刚在霜姐那里,看到了一份公关稿。我演戏,骗她给我看的。”


 


王源轻声起了个头,然后倾诉的内容如瀑布,一泄而出。


 


“我上个月,全网黑,知道吧?然后王俊凯黑料包就上热搜了,记得吧?”


 


“是霜姐他们买的。”


 


“没劲,真的。”


 


史强一口饮料卡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扭头呆呆地看王源。


 


“我就是在想,是不是只要我留在这个娱乐圈,以后就必须和王俊凯抢资源,他黑我,我黑他,黑到死,黑到之前所有的感情都不作数,老死不相往来,好了,齐活。”


 


“没劲,真的。”王源又重复了一次。


 


“那……那你……”


 


史强捕捉到一丝讯息,但无奈他天生不适合猜哑谜和揣度心思这两件事情,只能瞠目结舌地吞下饮料,结巴地提问。


 


“强哥,我做什么你是不是都会象征性地支持一下。”


 


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地上的运动饮料,饮料瓶自觉地倾斜着转了起来,咕噜咕噜,摇头晃脑,像个滑稽的小丑。


 


“不是说老板和下属那种支持,就是朋友之间那种。”


 


史强静了一会儿,十分严肃地回答:“恩,只要不违法,应该都会吧。违法就不行了。”


 


这个说辞让王源忍俊不禁,他考虑片刻,决定更加直白一些;瓶子在地上乱转,王源又拿手拨弄,把它转得更加摇晃,要倒不倒,欲跌不跌。


 


“好吧,我说明白一点,其实就是,如果我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呆了,你怎么办。”


 


“就……换个团队?要么去投奔王俊凯吧,让他给我安排一个职位。”


 


史强边说边露出一个微笑,他本来就黑,一笑起来就显得憨,自带老实气质,真诚都写在脸上,一点作伪都藏不住。


 


“这个真的不是什么事儿啊,反正我履历还可以,带过你们这种……什么顶级流量,是这个说法吧?肯定不缺猎头公司挖嘛。”


 


瓶子在地上乱转,王源盯着那个瓶子,眼睛里的光晃了晃,随后塑料瓶坚强地转平,稳稳地站在地上。


 


随着塑料瓶站好,王源心中的郁闷算不上一扫而空,却也稍微畅快了一点点。


 


“恩。”王源说。


 


“我再想想吧, 别告诉别人。”


 


003.


 


“王源,你什么电话要背着我打。”


 


难得两个人都有假,王俊凯和王源自己在家里开电影研讨会,王俊凯用一年大学生活学来的理论知识分析《国王的演讲》,正和王源谈到精彩处,后者铃声响了一下,便匆匆举着手机回了房间。


 


被冷落在外的王俊凯一局王者打完,还没见到王源出来,七年之痒的危机感奔袭而来,抬头就吼。


 


王源举着手机的手一哆嗦,连忙道:“好了,这件事情反正交给你办,帮我弄好。”


 


电话那头的人许诺了什么,随后王源抱着手机出来,冲着王俊凯吼回去:“干撒子嘛,刘志宏要来北京了,给我打个电话说点事情,就知道在外面吼。”


 


刘志宏?


 


这个名字倒是很久没有听到了。


 


自从他发完微博退出公司,王俊凯王源在北京稳步发展,他们这几年也就匆匆见过两三面;前者在重庆仿佛真的成了个普通高中生,稍晚一些喜欢王俊凯或者王源的人,可能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来北京干嘛。”王俊凯伸手示意王源把电话给他。


 


“备考,刚刚找我打听请老师的资源,想和你成为校友。”王源递出手机,随口开玩笑。


 


捂住电话听筒,王俊凯眨了眨眼,心情很好:“错,是当我们的校友。”


 


王源脸上挂着的笑容凝固了一秒,不过也就这么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可有可无的恩了一声。


 


王俊凯却提前两秒转头专注于手机,完美错过了他细微的表情。


 


“宏哥,最近要来北京了吗?还是决定走这条路?其实我也觉得,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错,不走可惜了。”


 


“你过来,然后我工作室这边也有各种项目,大红大紫没办法保证,安排角色之类的,肯定不是问题,王俊凯带你飞。”


 


王俊凯说着话,脸上表情堪称眉飞色舞——对比王源工作室以保护为主,提前一年成年的王俊凯相对被工作室赋予了更大自由。


 


工作人员凡事和他商量,尽量有可能地把他往不只是一个明星的方向上引导,所以对各种项目,资源,他都能说上话——当然,和王源抢资源的一切事宜,都暂时没有放在工作室要告诉他这个范围内。


 


毕竟不能直接触逆鳞,该说的先说,不该说的慢慢来。


 


“哈哈,这个无所谓,就是你还差我的liu排记得先还上。”


 


开了免提的电话传出刘志宏略显沙哑的声线,一句玩笑话却好像什么时光药剂,魔幻地将时空拉回数年前,他们共同的起始点。


 


故事明明早该结束,但总有固执的人守在一方,或许有人记得,就等于那个世界还在延续。所以大家都在不断重复地提,然后懂的这故事的人心中一暖。


 


王俊凯点点头,轻笑一声:“可以,八环以内牛排馆随便挑,KARRY学长这点还是能请得起。”


 


隔着电话又聊了几句,王俊凯终于挂了电话,怅然而怀念地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还给王源。


 


“时间真的是太快了。”


 


“是啊……”


 


王源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一句,有些紧张地攥住手机,咳嗽一声。


 


还没等他咳完,又听见王俊凯悠悠地来了句:“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了。”


 


从这侧看过去,王俊凯仰着的脸是逆光的,光线包裹住他细腻的皮肤,勾一个暖暖的边,让他原本就高挺的鼻梁显得更加挺直,显山露水出一股骄傲的劲头来。


 


“是吗。”


 


王源收回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地板。


 


他有些不甘心,所以没等王俊凯回答,马上又问。


 


“你真的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吗?”


 


王俊凯和王源太熟了,他一说这话王俊凯就能感受到王源的不对劲,刚才的“重庆瘫”姿势瞬间变化,他坐起来,有些不解地看向王源。


 


“……怎么了?”


 


看向地板的王源静了静,半晌抬起头,看着王俊凯露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高考太累,然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希望这段时间赶紧过去吧。”


 


这是个充分的理由,虽然王俊凯还是半信半疑,却也接受了他的说法。


 


“其实也没多久了,你只要好好跟着老师练,北影的艺考反正不难吧……”王俊凯安慰道。


 


王源嗯了一声,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随后便继续刚才借一声咳嗽想开启的话题。


 


“那什么,我生日过后回两天重庆,我妈找我有事。”王源说。


 


“是高考那边的事情吗。”王俊凯不疑有他,重新瘫回了沙发上。


 


“差不多吧,我妈想我了,让我回去住两三天,也回南开办点事。”


 


王源双手微颤,他握紧了一个拳头,稍微克制了一下,所幸王俊凯没有看向他,因此应该也没有注意到他颤抖的胳膊。


 


两人又就此事交谈了两三句,王源借口上厕所去了卫生间。


 


房间门合上,他靠着门扉,吐出一口气,然后感受到心脏又沉了一分。


 


004.


 


十八岁的第一天,王源从北京飞重庆,一下飞机就被重庆热烈欢迎着——给下了个马威。


 


这座城市好像疯了,十一月还保持三十度以上的高温,直接在廊桥上用炙热的阳光把羊绒衫高领毛衣套头的王源烤了个昏头涨脑,还没等他适应一下,又突然一夜狂风大作,不知道谁捅漏了天,哗啦啦直降十五度有余。


 


“家乡是不是对我意见。”王源撑着窗台,眺望屋外夜空里也清晰可见的雨丝,无奈地说道。


 


“哼,一年到头不落屋,谁都会对你有意见。”


 


刘志宏坐在王源的床尾,毫不客气地对一盘王源妈妈剥好皮切好块的水果挑三拣四,把大的全部都吃了,然后进行新一轮的选拔。


 


明明最后都是要进他肚子的,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个啥。


 


不过两人久别重逢,友谊却丝毫没有变质,依旧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这一点却让王源甚是欣慰。


 


“我不是很喜欢在下雨天考试,影响我发挥。”伸出手捧了一点雨水进来,王源随口说。


 


“哈?”


 


刘志宏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挑水果的手都是一抖。


 


王源影不影响发挥不一定,他倒是特别被影响发挥地挑了块第二大的水果进嘴,手忙脚乱地又把最大那块叉起来赶紧吃掉,然后才腾出嘴巴开口。


 


“总之,明天作战计划就是,你爸爸先开车带我出去,帮你甩掉私生;然后你再去小区门口坐我二姨爹的车,他送你去考场。”


 


“恩,完美。”抱臂看向窗外,王源面无表情,于是显得有些冷峻——此人的相貌是这样的,笑的时候仿佛世界上最甜的糖,而不笑的时候却顷刻成了世界上最冷的冰。


 


两边都是极致,寻不到一个中间的点。


 


也或许正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要么不做,要么极致的人,所以才活生生地长出了一张无比贴合内心的脸。


 


“但是!”刘志宏又挑了一片水果入口,不学好地大喘气,拉长了声音,“这个计划有漏洞啊。”


 


“什么漏洞?”


 


“你看吧,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在重庆报名;然后搞定工作室回来三天,然后明天也规划好了怎么甩开私生和去考试,这些都很完美……就是我琢磨着吧……”


 


“王俊凯知道你去考托福的事情吗?”


 


一室沉默,窗外的雨声趁机扑进来,占领整个空间。两人耳畔都是雨音,良久,王源才啊了一下。


 


“……我考托福……为什么要他知道。”


 


前半句犹豫,后半句坚定,王源似乎找到了一个支持自己的论点,于是又重复了一次。


 


“为什么要他知道啊。”


 


“好,好。”刘志宏举起双手,摆了一个投降的姿势,然后很快,没拿叉子的那只手攀上脖子,他自然点了点梗起来的脖颈,有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王源一圈:“摸摸你脖子上的红点再跟我讲他不需要知道。”


 


手指不自觉地游走到自己的脖子上,王源摸了一下,才发现上当了,骂道:“靠,刘志宏你套路我。”


 


他看向刘志宏,试图向因为套路成功而得意洋洋的人发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怒火,可他的眼睛刚刚转过去,便清楚地看到,坐在床上吃水果的人并没有一丝笑意,安静地看着他。


 


灯光晦暗,他看不懂刘志宏眼睛里的意思,却能感受到,他是很严肃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以前一直觉得,包括但不限于我,大家都同意你们两个关系比较不一样,没有道理你告诉我,却不告诉他吧。”


 


“……”


 


是的,王俊凯比较不一样。


 


王源最喜欢和王俊凯疯打,王俊凯只盯着王源一个人吃没吃饭,这些“只”和“最”,自练习生时在公司里呆着就有,大家都是证人,如果要举例子,那还有很多很多。


 


包括后来。


 


红也是他们一起红的,北京也是他们一起去的,这么多年过来,王源有什么困难都找王俊凯,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当王源求助的电话打来重庆的时候,刘志宏还当成诈骗电话挂断了一次。


 


你听听,我王源,考托福,打钱。


 


像不像骗子。


 


“我们这个圈,其实还挺不好的。”王源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宽阔的肩膀垮下,王源显得很累。


 


“看你运气,运气好的话,比如说他的工作室,把他当老板,真心为他好,教他很多东西,这都是正面的例子。运气不好的话……你就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你的梦想,规划,喜欢的人,不存在……无所谓的。”


 


“我有点烦,我不想和他争什么东西,但是确实不是我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那个词怎么说的,身不由己,对不对。而且等我意识到我没办法不争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了伤害他的间接凶手了。”


 


“出国吧,换个不会影响他的圈子,我也积攒一点实力,用实力说话,我就不会这样被别人拉来拉去的了。”


 


“可是你……”


 


打断了王源的自白,刘志宏有话想说,可一句话刚刚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吞了下去。


 


“对,我大可以找他商量。”刘志宏不说,王源帮他说。


 


“但是如果我和盘托出,他肯定会说,这都不是事儿,他不在乎这些,我相信,这点我还是相信的……但是凭什么,至少我不想我爱的人为我承担这些,他用不着担心,我处理一切就行。就是这样。”


 


是了,王源会这么想,并不奇怪。


 


他是一个表面是很温和的,不过也就是表面而已,但凡稍微拆开一点他的壳,就能把他满身写满的孤傲一览无余,从头到脚,组成一句宁折不弯,你不能折他,他会断给你看。


 


刘志宏懂他的意思,吃水果的餐叉放在盘子上,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源。


 


“伯克利秋季入学报名这个月底就结束,流程找专人帮你问过了,你先拿好。”


 


005.


 


伯克利的面试,在北影艺考之后一天。


 


如同王俊凯考试之后一天一样,王源考试的视频自然也是藏不住,也没有人会隐藏的秘密。


 


评价在分化,赞美有,诋毁有,王源在车上刷了刷微博,收了条王俊凯充满溢美之词的微信,也便搁了手机,貌似平静地看向窗外倒退的风景。


 


史强锻炼出了技巧,熟练地把私生在南三环上被甩掉,然后转头去东边,国贸不远处,一栋不算十分起眼的写字楼矗立。


 


车停在地下停车库,王源一个人去按电梯,灯光晦暗的车库里,背着巨大的吉他包踽踽独行,他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艺考生。


 


史强抓拍一张,没有跟他上楼。


 


面试的地方开着空调,王源刚一推开门,就感受到了春天一样的温暖。


 


先是温度的温暖,然后是人。


 


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白人女性,金发略淡,梳两个小辫一左一右搭着,见到王源推门,先是露出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笑容,然后才低头去看王源的资料。


 


“你好,Roy wang,我叫Lisa,是你今天的面试官。”


 


刚才还有些忐忑的心被抚平,王源把吉他包放下来,同样笑着和她打招呼。


 


“你看上去很帅,是一位明星吗。”


 


不知是考官原因,还是学校特色,面试的开头并不严肃,Lisa趁王源拿吉他的几分钟,抓紧跟他开玩笑。


 


“从伯克利出来之后,希望我可以成为明星吧。”


 


王源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俏皮,显得格外抓人;与此同时,他手里的动作也没有慢,近乎飞速地拆开了吉他包的外壳。


 


“哇呜,那么你是想报流行作曲专业了?”


 


Lisa说,而此刻,吉他已经被王源抱入了怀中,透明的拨片捏在手指尖——那是今天早上,他偷偷地从王俊凯的吉他包里取出来的。


 


温柔地抚摸吉他弦,王源用手指按压了一下弦线,随后缓缓吐气抬头,眼里光芒一闪,看向考官时的眼睛,宛如见底的溪流那么干净。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么等到专门的环节,我们再来讨论刚才的问题吧。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是——如果你没有发自内心地热爱这首音乐,我是能够感觉到的。”


 


“当然。”


 


伯克利的选拔,不看成绩,也不看你的有多高端的技巧,唯一追求你对音乐的热爱,如果热爱能够打动他们,哪怕你只是一个入门汉,也不是没有被招收的可能。


 


但是喜爱,却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东西,热情也很难具象化,更遑论表达。


 


面试一开始,是弹奏一首歌,五分钟之内的简版,这首歌,必然你最有自信,最富含情感的一首。


 


“我今天想分享的这首歌,不是我自己的作品,但是我非常喜欢这首歌,它的名字叫……”


 


“树读。”


 


王源的眼睛专注于吉他弦,恍惚之间,他似乎能看到有一双手按在他的手指上,和他一起奏动;外界的一切骤然褪去,他只能听见吉他细腻圆润的声音,带着他走回十五岁的夏季。


 


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个人,第一次自己写的歌。


 


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六岁,留着乖乖的平刘海,北京夏天的阳光十分刺眼,他每天抱着吉他在房间里唱和写,铅笔稿写出来的第一版五线谱,这个音还不是这样弹奏的。


 


如果要说最喜欢的音乐,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答案。


 


吉他声像流水,流过高山和平原,分成格的土地,然后往时光的前后奔袭。


 


 


一曲很快终了,随后即兴创作,读谱视奏,和声听音……仿佛一气呵成,流程走完也不过瞬息。


 


接过王源递过来的两道笔试有关的题目,Lisa轻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没有选很有技巧的乐曲,这首歌比较拙稚,相信你也能听得出来,按照网络上的伯克利攻略,你应该知道,选择有技巧的音乐,容易助力你通过面试……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这首乐曲?”


 


“……”


 


“其实,我刚才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或者说,有技巧的说辞……您问我是不是明星,怎么说呢……我是一个在国内有一点小小的成就的出名的人,但是不算明星。这首歌是和我所在组合的队长所写的。”


 


四处都是吸音海绵的房间落针可听,却也好像隔绝了内与外,让人能够静下心来,讲讲故事。


 


“很小时候,大约是我上小学时候,我就进了一家公司,在那家公司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流行乐的训练,我弹钢琴,他弹吉他,你看,我手上的茧是这样的。”


 


伸出两个手掌打开,王源展示给Lisa看,后者探身,仔细地瞧了瞧,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是很明白我究竟想做什么,唱歌有意思,弹琴也很有意思,所以我们就在一起练习,一起唱歌,这都很不错。但是除此外,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吃烧烤,打游戏,差不多是一个level的。”


 


“不过我的队长他却是一个对音乐有很严格要求的人。”


 


“我经常被他批评,最开始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如果我不够认真,就会挨骂。但是我并不讨厌他骂我,他对音乐的爱也感染了我,我越发地喜欢音乐。你看,其实音符,音乐,这些都是是超越语言的,不会英语我们就无法交流,但是即使我不会英语,你也可以听明白这首歌,不是吗。”


 


“我后来想想,是音乐让我们相遇的。然后我们也把彼此,带到了能够追求更高的音乐的平台上来。”


 


“我刚才说,我不能算是明星,就是因为我不觉得我具备了能够当明星的实力。伯克利是世界上最懂流行音乐的院校, 我相信我能在伯克利追求我想要的实力,从而把更好的音乐带给大家。而如果他算是我音乐之路的起点的话,今天在这里,我也想让新的起点有他。”


 


“技巧固然很重要,但是对音乐的情怀,我觉得更重要。”


 


话题被王源巧妙地绕回了对伯克利的追求上,却又解释了面试官的问题。


 


他知道面试在刚才已经开始,考官带着微笑考察的,是他踏上音乐之旅的过程,以及对伯克利还有音乐未来的追求。


 


他认真回答,三分是面试的技巧,七分是真实的情感。


 


能不能打动考官不知道,但是真心全都搁在这里,有三两算三两,没有更多。


 


这个回答似乎让Lisa很满意,她又问了几个小问题,王源不出她所料地目标是流行作曲专业,同时也表达出了一些对电影配乐以及编曲的喜爱。


 


两人交谈很快,十分钟不到,便结束了面试。


 


“具体结果现在还不会出,但是我很期待在伯克利与你会面。”收拾着王源的材料,Lisa眨了眨眼睛,学着王源一进门的那种俏皮。


 


王源深吸了一口气,他无法分明胸腔里是喜还是悲,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拿起吉他包。


 


“嘿,Roy。”


 


门扉即将关上,面试的录像机被Lisa切断,准备录制下一位面试者。


 


“你应该很喜欢你的队长吧?”


 


门扉真正地合上,Lisa的话亦无法判断是真的说了,还是王源的幻听,下一位面试者已经起立走来,王源闪身,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006.


 


转眼,半年已过,王源考完高考后赋闲在家,工作室没给他安排任何行程。


 


王俊凯急得嘴角冒泡,又不敢在王源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偷偷问史强。


 


“喂,强哥,他工作室怎么回事,不知道我们这行曝光率最重要吗?就算不厚道,也不能这么对摇钱树啊……你说我是不是找个人打听一下。”


 


“不知道啊,可能最近资源没合适的吧,你那个……反正就是没合适的吧。”


 


哪怕把史强劈成三半,他也没办法一边瞒着王源拿着伯克利录取通知书回工作室摊牌的那场腥风血雨,一边巧舌如簧地编纂各种理由;还好王俊凯心浮气躁,他有点不对头也看不出啦。


 


“而且他还不急……我又不敢给他说,你看他现在在打游戏,到底是真的不急还是假的不急?”


 


不远处,王源神色如常地端着手机玩游戏,平静得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王俊凯探头探脑地打量他,无法从表面做出判断,嘴边的泡都快急痛了,也拿不下去主意到底找不找王源。


 


“你别担心,反正……总会好的。”


 


作为王源和工作室摊牌前,为数不多知道王源究竟做了什么的史强,倍感心虚地低下头。


 


“这样,你把你的手机给我,我用你的微信发一个试探一下他。”


 


这算一个莫名其妙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史强奈何不了王俊凯,只能乖乖上交手机,翻一本杂志来看。点开微信给王源发了条模棱两可的信息,为了弥补为此绞尽的脑汁,王俊凯点开史强朋友圈准备补补。


 


朋友圈的分组通常都藏着秘密,比如史强发给爱妻的每日忠告——啧啧啧鸡皮疙瘩;比如说史强埋怨工作室老板压榨员工——啧啧啧赶紧跳槽吧;比如再往下翻,一张录取通知书——啧啧啧……


 


录取通知书?


 


急忙将小图点开,考过英语六级的眼睛阅读一张通知书轻而易举,王俊凯按捺住内心的狂跳把读完内容,又想往下翻阅,可颤抖的指尖刚按上屏幕就掉了下来,他想翻下一张照片——然后失败。


 


指尖像是换上了什么突发性的帕金森,停在手机屏前一寸抖个不停,王俊凯想吸口气,却发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个很难的动作,紧紧闭上眼,王俊凯咬紧牙关,这才勉强用手指够到了屏幕,滑动照片。


 


一只眼,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视线是模糊的。


 


但即使是这样模糊的视线,也足够他看清屏幕上,背着巨大吉他包,背着拍摄者按电梯的人是谁。


 


录取通知书配这张照片,与照片下面一行“恭喜得偿所愿”的文字搭配,彻底掐灭了王俊凯的希望,又佐证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王俊凯的呼吸被扼住,残余的空气足够他想的话只有一句:


 


“为什么?”


 


 


“小凯,小凯,你没事吧。”


 


本来拎着《读者》在看的史强偶然一抬头,便看见王俊凯似乎突发急症地坐在那里,他的嘴唇一层一层地灰暗下去,代表整个人率先失去色彩。


 


“……”史强的呼唤敲醒了王俊凯,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强保持清醒,“强哥,手机还你,你可以先回家了,吃饭……过几天我请你吃。”


 


不远处,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王源尚且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史强还想说什么,却听见王俊凯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走”字,声音里估计掺了沙,把喉咙管磨到出血,才可能如此沙哑。


 


他没有用滚字,这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史强不敢多语,匆匆劝了句“万事冷静”,连忙出门,他不敢走,也不敢把门关死,也不敢窥伺,只能留了一缝隙,站到门外不远处看门。


 


王俊凯尝试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试了两三次,还是不太行,他只能悲哀地跌坐在哪里,大声喊道:“王源。”


 


玩游戏的王源隔着耳机听到了这声喊,他摘下耳机转头,刚刚转到一半,王俊凯擦进他的眼角,他就僵在了那里。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王俊凯没头没尾地问,眼睛红了。


 


王源的呼吸一窒,抿住了嘴唇。


 


王俊凯……知道了。


 


虽然这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王源却不知道怎么应对。


 


他计划了很多,比如去了之后住哪里,第一学期选修什么课,怎么才能用三年时间刷完所有课程回来。


 


唯一没有计划的,就是王俊凯知道了之后他该怎么办——然后他就拖着,拖到这件事情真的来了,只好瞠目结舌。


 


“算……是吧。但是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会阻止你?怕我会生气?你什么意思?!” 


 


王源的说话被打断,王俊凯顾不得绅士风度,眼睛里的泪水像不要钱地往下淌,他大吼出声,语调气音都雕刻着绝望。


 


“我就这么,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说到最后,他连吼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王源反驳他,于是死死地盯着王源,闭上了咆哮的嘴。


 


王源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他不想王俊凯知道。


 


他不是怕王俊凯阻止他……他是担心,但凡王俊凯哪怕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舍,他这趟恐怕就出去不成了。


 


离开是势在必行,他和王俊凯年龄相仿,路线相似,甚至起点都一样。留在同一个圈内互相伤害的局面是定局,既然他提前预见了这场无法规避,就决定要以退为进,用一时的分别,换来永久的和平相处。


 


这是真实的原因,但他不想对王俊凯讲。


 


什么意思?


 


告诉王俊凯,我是为了你?婊气冲天也不是这么个婊法。


 


王源不知道说什么,王俊凯帮他说。


 


“我知道……音乐是你的梦想……我知道。你告诉我,我不会阻止你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刘志宏是不是知道?史强……史强也知道。”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啊?啊?”


 


王俊凯的嗓子在叫喊里嘶哑,他很想高声,却高不出来,却还在竭力地吼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所有的心痛都吼出来,消灭干净。


 


 “你不要嗓子了是吧”


 


王源很想提醒他,可这句标志着他们没好过去的话语,无论怎么说,都像讽刺王俊凯。


 


于是他只能静默,只能安静,只能低着头,承受他的指责。


 


“为什么不说话……我就这么不值得……不值得你费口舌吗。”


 


眼眶和鼻腔里涌出的液体王俊凯来不及擦,他看着低着头的王源,终于说不下去了。


 


他气急败坏。


 


气急败坏于他的沉默,气急败坏于自己的嘶吼,最气急败坏于……原来两个人的感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可以缄默,他还一点都没有觉察。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了,王源低着头表现出的沉默态度像寒冰做成的锥,一下一下砸进他的心脏。


 


王俊凯站起来,他的腿在沙发的硬边上狠狠磕了一下,却也顾不上了,踉跄着路过客厅走到玄关,他连拖鞋也来不及换,就出了门。


 


大门被他摔得震天响,王源呆呆地坐了五分钟,然后又捡起地板上的王者荣耀捏在手里,新开的一局无比顺畅,王源打着打着,好像也因为游戏而解脱,露出了一笑容。


 


然后水珠往下落,砸屏幕上,摔得四分五裂。


 


007.


 


“发生了什么这是……”刘志宏打开自己出租屋的门把王俊凯拉进来的时候,完全称得上是吓了一跳。


 


他双眼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头发乱成鸡窝状,半点顶级流量的样子都没有,如果他的迷妹看见,估计能疼碎半条心。


 


刘志宏赶紧把他从门外面拉进来,还仔细探头探脑,检查有没有跟踪的私生。


 


“别看了,我开车过来的,早就甩掉了。打电话,买一箱啤酒上来吹。”王俊凯轻车熟路地往出租屋的厨房走,从冰箱里拽出一罐冰啤酒按上额头,疲惫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们是重庆人但是也不能两个人吹一箱吧……”


 


毕竟是从小到大被看着长大的优质偶像,王俊凯有点酒量也仅限于小酌,一箱……怕是今晚要出人命。


 


“你不定我定。”


 


拉开啤酒的拉环,王俊凯二话不说地灌下肚半瓶,从裤子口袋里粗暴地拿出手机按开。


 


冰冷的啤酒冲进胃里,好想把他一路过来的火浇灭了一点,却依旧显得很暴躁,刘志宏怕了他了,连忙按住他要打电话的手。


 


“我定,我定。”


 


打电话给望京小腰,一箱啤酒加若干烤串,不过五分钟的电话,王俊凯已经扔了一个空的啤酒瓶,抓出一瓶新的啤酒。


 


刘志宏怕他喝到胃穿孔,连忙过去夺他的酒瓶,叫苦劝道:“你也不能喝这么急啊,你等会儿……这是冰的,你嗓子,你唱歌……”


 


刚刚压制下去的怒火因为一句话再次沸腾,王俊凯劈手夺过啤酒罐,砸在地上:“什么唱歌,什么嗓子,你说个屁,王源去伯克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刘志宏刚刚积攒的勇气一瞬间没了,他点头哈腰地说,任王俊凯又开冰箱,牛饮一罐啤酒。


 


“咔哒”。


 


不带歇气的,第四罐啤酒打开,王俊凯握着罐子,微微发抖;过于大的力气压住罐身,一口没喝的啤酒很快满出来,覆盖他的手指,往地板上砸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都不告诉我……谁都知道,就是我,我不知道。


 


“你冷静一下啊……你……你这样……”


 


刘志宏吞吐措辞,回忆起那个在重庆的雨夜,他想不起王源有没有叮嘱他保密,大概没有……而王俊凯现在的样子太过吓人,不赶紧说点什么安抚一下,恐怕不醉死也会撑死。


 


“王源是有苦衷的……”选了半天,刘志宏终于憋出了一句普天之下哪儿都适用的措辞,而趁着他选词的空档,王俊凯把第四罐啤酒喝完,放下酒罐的同时,正巧听闻这句分外傻逼的话,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


 


刘志宏也觉得自己傻了,与此同时,给前几天的自己磕了个头,至此,冰箱里啤酒的存货正式告罄。


 


从饮水机里接了杯白开水,刘志宏扯着都开始打晃的王俊凯坐到厨房边上的餐椅上去,王俊凯双颊通红,难受地皱起眉毛。


 


“他……他出国其实就是……怎么说呢,之前因为他被黑,他工作室就买黑料挂你热搜……他说不希望以后你们变成这种关系,所以想换一条和你不一样的路线,但是以他的实力,目前换不了路线,所以就决定深造……你听明白没有没听明白我再讲一次……”


 


刘志宏语速飞快,生怕面前这主又闹别的,不敢东拉西扯,连忙以最简短的语句讲完了,没等喘一口气,王俊凯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


 


刚刚喝的酒上了头,王俊凯一步没迈出去,膝盖就是一软,刘志宏一把拉住他,面前没有让王俊凯摔倒。


 


“你放开。”王俊凯咆哮道。


 


“你冷静一点!你想干什么!”


 


喝了酒的王俊凯徒有嘴上的威力,刘志宏一拉就把他重新扯回椅子上去。


 


王俊凯趴在椅背上,拧着眉毛,大口喘气,紧皱的眉宇之间是说不出去的难受;才在凳子上面坐了一秒,他又匆匆地站起来,这次是冲着水池。


 


趴在池上,王俊凯吐得天昏地暗,吐出来的都是刚才喝下去的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刘志宏看得心惊胆战,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你先坐会儿,把水喝了,我知道,按照剧本你现在肯定要回去找王源,声泪俱下的道歉,但是你喝了酒,没法开车,我没考本,也没法开车,马骏住宅离这里不远,我给他打电话,行不。”


 


“十分钟。”王俊凯咽了口水,这话的意思是,只给十分钟。


 


刘志宏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办法地打电话去了。


 


真的。


 


上辈子杀了人,这辈才叫宇文。


 


008.


 


一把王者彻底坑了队友,关了语音叫骂也听不见,王源怔怔地看着盛满水的屏幕,用手擦了一把,又亲眼看见一滴眼泪掉下去。


 


所幸钢化膜顶着,满屏的水也没有渗漏的机会。


 


如果。


 


如果这是王俊凯的钢化膜……可能早就渗水渗得不成样子了。


 


全世界都知道,王俊凯是个极其节约的人,他不好奢侈品,买东西也就是按需购买,明明年纪还很轻,也很有钱,却似乎对很多东西都没有特别的欲望。


 


但王源知道,他并不是无欲无求。


 


他的欲望在于娱乐圈,人气足够了,然后就是实力,一个一个逐个击破,他不着急,冷静与沉稳得不像一位刚刚成年的少年。


 


他向往长长久久,口碑良好地红。


 


王源深知王俊凯的追求和梦想,认真的王俊凯最吸引人,至少最吸引他。


 


所以他受不了,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占用王俊凯的资源,或者像上次那样,买热搜黑他下水。


 


不知道在客厅呆坐了多久,空调温度有点低,当王源终于觉得手脚冰凉的时候,门扉突然被叩响。


 


不是礼貌的叩,而是重重的叩,说是捶打也不过分,王源眼睛里的泪水还在往下滚,他伸袖子擦了擦,站起身往门口走。


 


外面的人似乎连这一分钟也等不及,王源走一步,捶门声音就高一分,于是王源只能改走为跑,一把将大门拉开。


 


刚一掀门,王俊凯满身的酒气最先扑向王源,把他熏了个正着。王源退后一步,又被王俊凯扯住了手腕,两个人站在门口对峙,眼睛都是红的。


 


“王源……”王俊凯声音嘶哑。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跟着的刘志宏就推了他一把,随后重重把门拉上,王俊凯被推了个措手不及,一把跌向王源,把他抱了个满怀。


 


不好闻。王源皱起了眉头。


 


往日王俊凯身上的香气都被酒气掩盖,他抱着他,也看不清脸,于是就更加陌生得像个别的什么人。


 


“王源……王源……”喝醉的王俊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一声一声地叫着王源,却什么都没有说。


 


王源无可奈何,只能伸手拍拍王俊凯的脊背,安抚性地摸着,也没过太久,王俊凯便冷静了一点。


 


“王源……对不起……”


 


直起身来,王俊凯钳住王源的肩膀,喋喋道歉。


 


他的眼睛里有疼惜,有不舍,有歉意,还有这样那样许多,王源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走,好不好。”


 


怕什么来什么,王源最怕王俊凯这样和他说话——只要他说不要走,王源的脚踝就会被扣上锁链,一句不舍就是一重锁扣,牢牢地把王源桎梏在原地,永远阻止他的离开。


 


但是留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捆绑着一起死,还是冲破阻碍地活?


 


“你是……你是为了我,才要去……伯克利的。都说了,我知道了……”


 


王俊凯话语哽咽,钳住王源的手并没有力,但他却固执地抓着王源的肩膀,似乎生怕他逃跑。


 


别说了,王源闭上了眼睛,他快投降了,他不去了……


 


“你别怕……别怕……我给叶姐打电话……我明天,明天就开新闻发布会……我退出……我退出你就不用担心了……好不好。”


 


王源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间,他怀疑王俊凯没有醉——如果他不是没有醉,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这么准确无误地把刀子捅进自己的心脏里?


 


他最在乎那个能在这个圈内大放异彩的王俊凯,可是眼前这个人,他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你闭嘴。”


 


王源挣开他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对王俊凯说过这么重的话,这是第一次,一句话说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胃里绞疼了一下,一个字绞一次,三个字几乎能把他杀死。


 


他还在说。


 


“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嘴不是王源的,胃也不是,心更不是;


 


残忍的话不是王源说的,不是,不是。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好啊我跟你说,因为你,就是一个放弃了音乐梦想的懦夫。”


 


“你自己说的我也是中央音乐学院,然后呢,结果呢,我不想你再来阻止我一次。所以我不告诉你,我瞒着你。你懂了吗?”


 


“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醒醒吧,你说退出就退出,说不干就不干,你又要像上次扔掉中央音乐学院一样扔掉这个圈子吗。啊?!你非要让我看不起你看不起到死吗,啊?!那你退出啊,打电话啊,现在就打啊。”


 


王俊凯兜里的手机被王源掏了出来,指纹锁录入了王源的指纹,最亲密的关系必要时也是最锋利的刀剑,于是王源顺利调出给叶姐的电话。


 


王俊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手机,目眦尽裂。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你要是想让我看得起你,就好好在这个圈子里红下去,长长久久,红他个地覆天也翻,然后我王源,跪下来给你道歉。”


 


王源把王俊凯的手机扔到地上,本来就碎得无法将就的钢化膜彻底粉碎,一声重物坠地声响后,


 


什么都完了。


 


009.


 


王俊凯又走了。


 


说来挺好笑的。


 


这间房子本来是为了方便他上大学租的,理论上属于他,然而两个人吵完架,王俊凯却是往外落荒而逃。


 


可能到底是不忍心,自己可以居无定所四处凑合,王源不行。


 


王源又打了两局王者荣耀,把队友坑回姥姥家之后,终于决定不能再害人害己。与此同时,他决定去找点吃的——晚上本来是约史强出去吃饭,还没有出门,就闹了这么一出,王俊凯两次摔门而出,吃饭也不了了之。


 


但是不吃不行,不吃……胃会疼。比如王源现在,胃就特别疼。


 


剧烈的疼拉扯着胃,疼痛泛滥开去,好像也影响到了胃附近的其他器官。


 


王源伸手在高处的橱柜里找零食,疼得颤抖的手把几袋零食碰下来摔到了地上,他赶紧摸索,蹲在地上拆开一包薯片,慌忙地往嘴巴里塞。


 


嚼也来不及嚼,只咔嚓两下,便一口吞了下去;硬制的薯片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边角硌着脆弱的胃壁,估计在上面划出小口,一抽一抽地疼。


 


王源又塞了两把,确认胃里越来越难受,便一把扔掉了手里的薯片,未封口的包装洒出的薯片布满一地,王源盯着薯片看,过了两秒,他又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一片,塞进嘴里。


 


不同于刚才一把塞,这一次王源嚼得很细。


 


他也是灵机一动才明白,在这个橱柜里剩下为数不多的零食,可能就是王俊凯给他最后买的一次零食了。


 


你说人生多奇妙。


 


第一次是突如其来,最后一次也是戛然而止。


 


命运像个三流小说家,章节更新之前,铺垫伏笔也是说不写就不写的。


 


薯片的滋味不知道,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有的就直接钻进嘴巴的缝里了,所以嘴里是苦涩而咸的——这不可能是薯片的味道,王俊凯买的薯片,不会是苦涩的。


 


一夜过得很快。


 


从星光变成晨光,不过修改汉字几笔。


 


王源在地板上坐了一晚上,直到所有洒出来的碎渣都被他找到吞下肚子,他才终于觉得胃里的疼痛缓解了一点。


 


好了,不空了。


 


他劝着自己,走去王俊凯的房间,躺倒他的床上,睁着眼睛,开始睡觉。


 


010.


 


王俊凯在王源睡着的时候醒过来,宿醉的头疼让他的脑袋一跳一跳的,他忍着疼从刘志宏的衣柜里拿套运动服,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洗澡。


 


刘志宏怕他死在里面,只能命苦地陪他爬起来,守在浴室外,三分钟叫他一声,晚应半分钟,就冲进去捞人。


 


“行了,我没事。”洗好澡出来,王俊凯把头发吹干,除了眼睛有点红之外,也基本上看不出他昨晚喝了好几大罐啤酒。


 


桌上摆着望京小腰送来的烤串和啤酒,昨晚谁都没心情吃它,经历过空调房的一夜,隔着透明的盒子都能看到里面凝起来的油,王俊凯嫌恶地把盒子往垃圾桶里一丢,打包将垃圾扔到门口。


 


“辛苦你了,我走了。”


 


收拾停当一切,王俊凯拉开门欲走,刘志宏早有准备,立刻一把拖住他的胳膊,嘿嘿一笑。


 


“去哪儿,一起啊。”


 


不怪他小心谨慎,昨晚才喝疯了满北京城乱窜,今天怎么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出去。刚才趁着王俊凯收垃圾,刘志宏连忙左手洗脸右手刷牙地整理好,出门踹个拖鞋,齐活。


 


“我去工作室啊……你要去就一起把……”


 


王俊凯有些无奈,却没有拒绝他的跟随,毕竟朋友做到这份上,刘志宏也不容易。


 


“行,行,正好参观一下。”刘志宏跟在他身后,小心判断他现在的正常到底是真的正常,还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判断结果不论,直到王俊凯的车停到工作室楼下,这一路都还是挺平静的。拉开车门下车,打开门进工作室办公室,不出王俊凯所料,一大早已经有人在等候。


 


“小凯来了,早饭吃了吗?来点粥?”


 


桌上放着各种711的餐盒,穿着运动裤的女性肩上搭毛巾,嘴里叼一个包子正在啃,见到王俊凯身后还跟着人,她既不见外,也不见外,挥挥手一同招呼:“刘志宏也坐下吃,吃完饭再说事情,不要着急。”


 


陪着王俊凯折腾了一个晚上,肚子里面早就被折磨空了,刘志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拿了一杯皮蛋瘦肉粥开吃。


 


王俊凯却没动,他看向运动裤,先恭敬地鞠了一躬:“叶姐,对不起,昨晚喝酒了。”


 


这是王俊凯,他出生一般,平民阶层,往后能红到现在,除了运气,实力,自身也从来不会错了礼数,让人觉得轻浮或者高傲。


 


叶辉啃了一口包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这样。


 


“没什么,年轻人,心情不好喝点酒,我们都理解。何况你也很谨慎,是去朋友家叫的外卖……恩,刘志宏是吧,谢谢你收留小凯,有机会让你们再搭戏。”


 


刘志宏大喜过望,连忙比个OK。


 


“但是。”简单表扬之后,自然也迎来转折,“你今天一早过来,肯定不是跟我说点这个就算了吧。”


 


“我……想把王源签下来……”


 


叶辉挑了下眉,却没有打断王俊凯,让他接着说。


 


“可以操作吗,直接对接他们工作室付违约金,把他的管理权移交到我的手上,然后在他出国期间保持一定的曝光度?”


 


“理论上不行,但是你帮他付违约金是可以的,我也可以帮你谈一下,把现在掌握在工作室手上的一些资料拿过来,请两三个人帮他维持网络热度,但是费用和合同我们另说,如果你用他的肖像权,他要对你追责……好吧这个应该不可能。”


 


足够了……多的王俊凯也不敢想,他松了口气,感激地又鞠了一躬:“叶姐,谢谢你。”


 


随后,他坐回沙发,拿了一杯温热的咖啡在手心捂着,黯然地闭上了眼睛。


 


就到这里吧,这可能就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011.


 


高额的违约金交出去,王源工作室立刻也就消停了,一天三个电话说服或者责骂王源的管理停止,王源不知道这件事情,七月底亲自打电话过去问要交违约金,也被工作室那头搪塞了过去。


 


他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没有心情去想那么许多,北影发出的录取通知如期收到,粉丝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一路狂欢的声音,并着知情人的血雨腥风一起,都被隔绝在了王源的世界之外。


 


出国在即,跑完了签证还要准备生活用品,他每天没有多少时间呆在家里,戴着口罩逛宜家,一逛就是一个下午,大堆大堆的东西搬回来,侵占了整个出租屋的空间。


 


把马峻搬走王俊凯生活用品的空隙通通填满。


 


八月中旬回趟家,八月底再到北京的时候,早晚褪凉,天阴下来,北京俨然一副秋天的模样。


 


时光匆匆,飞快地,就到了王源出发之前的一天。


 


王源坐在朝阳公园的长椅上,也不戴口罩,盯着公园里绿色的树里冒出几片率先的黄发呆,连偏头都不用,他就能看到有人举着长枪短炮在他。


 


“诶,不要拍了。”王源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快门声戛然而止,躲在树后的人们面面相觑。


 


“想要签名不?欲签从速。”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忽略眼睛里的苦涩,这个笑容不错。


 


树后多数的女孩惊恐摇头,但是哪儿都不缺先行者,很快就有人拿着本子小心地蹭过来,把本子递给王源。王源接过本子,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落笔前忽然问:“你叫什么?我给个TO签吧。”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被幸福砸晕,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人都在颤抖;其他躲着的人见状,也纷纷从树后出来, 走近王源。


 


最后一个签名不知道是什么完成的,王源吁出一口气,收了笔;在他身边,所有签过名字的女孩都没有走,手机和相机都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地围成一个圈,看着椅子上的他。


 


“你们……可以帮我录一个视频发到网上去吗。”


 


从他和工作室闹翻的第一天开始,他的微博就再也没有办法登上去了,虽然与粉丝联系的方式还有很多,但出于各种原因,他一直没有敢公布,直到现在。


 


“有啊有啊,哥哥等一下。”


 


女孩们慌乱地掏手机,把一个有高清秒拍通道的人推出来,然后又手忙脚乱支起三脚架,临时为王源搭出了一个拍摄的平台。


 


“哥哥,我数三二一,就可以开始了。”


 


……


 


又是一片绿色的树叶滑落,王源举起自己的左手,轻轻地冲着镜头挥动。


 


“hello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王源。北京已经入秋了,你们那里怎么样呢?”


 


“恩……入秋了,很快就是冬天了,大家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多穿衣服,多吃饭,哎……其实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有好多话想对你们说啊……”


 


“这一路走来,不成熟的我受到了大家很多很多的照顾,我曾经也很想就这样,一直和大家手牵手走下去……但是走着走着,我发现,我还是非常非常地喜欢音乐,喜欢到即使……像现在这样,要松开大家的手,也想再去追求一下这个梦想。”


 


“这样的我,非常的自私,非常的任性,如果大家很难过,很伤心,希望你们不要忍着,任何发泄都可以冲我来……但是在这之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好自己的人生。”


 


“然后,给大家唱一首歌,我们好好地说再见吧。”


 


围着的女孩已经压抑不住地开始了低声的哭泣,王源忍着自己的眼泪,用双手打拍,唱起了一首老旧的歌曲。


 


“茫茫人海中遇见你……让我惊喜让我痴迷……”


 


一首歌能有多长?满打满算四分钟不到,却组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经年未变的薄荷音,也因为时间略微扫上磁性。


 


王源阖眼唱得很认真,唱到最后,闭着的眼睛也锁不住眼泪,他举起手背狼狈地擦擦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再见了。”


 


012.


 


王源临行,只有刘志宏来送。


 


他是执意不让父母来,父母犟不过他,也只能由着他去了;史强也被排除在外,更不提别的小伙伴。


 


只有刘志宏比较特别。


 


要说怎么特别,可能是因为他也是从自习室里一起走出来的。


 


见证过那场悄无声息又分外灿烂的开场,所以王源愿意拖着他,也稍微见一见,他这个充满落荒而逃意味的开端。


 


两个人坐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买了三大桶全家桶,王源翻出里面一个鸡翅,给刘志宏介绍:“这个,以前我们打过广告,十翅一桶的广告。”


 


“恩。”刘志宏心不在焉,看了一眼手机。


 


“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王源问他。


 


“年轻人,多少有点低头族的毛病,你没有吗,你没有吗。”刘志宏理由充分,捎带着自己这个人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行……”


 


 


保姆车擦着管庄地铁站走过,在道路上以不违法的最高速度奔跑,王俊凯满脸通红地窝在车里,右手插着点滴。


 


短短月余,他的脸颊已经瘦得凹陷了下去,眼底挂着巨大的黑眼圈,车行加重了他的难受,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他拿过准备好的塑料袋凑到嘴下面,防止自己吐出来。


 


“还有多久……叶姐。”王俊凯吐了口酸水,问着前座的女性。


 


“半个小时吧,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你不想等会就这么狼狈地见他吧。”叶辉重重叹气,王俊凯在后座乖巧地答好,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王源似乎是下定决心要瞒着所有人,飞机票买了又退,退了又买,晃着粉丝和监控,临起飞还有四个小时,他才改签好票,让刘志宏送行。


 


刘志宏接到信息火烧屁股地王俊凯发短信,后者差点拔了手上的吊针逃出来。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王俊凯喃喃说道,声音太小,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叶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保姆车飞驰的轮胎掀起地上的尘土,随后却又不得不慢下来——车流重重,或者限速,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希望能赶得及。


 


 


“再不过安检真的上不了飞机了。”被刘志宏东拉西扯半天的王源无奈地甩下了拉着他手的爪子,背起自己随身的包。


 


飞机场人来人往,四处都是分别或者相聚,他们这个小角落被封闭隔开,但却不十分独特。


 


“啊!”十分突然的,刘志宏拍了一把桌子,在巨大的声响里站起来,晃动自己拍疼的手心。


 


鬼使神差,王源的思路和他对接,愣愣说道:“这位同学, 说话不要一惊一乍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一起弯腰大笑起来。刘志宏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把王源的肩膀,挥了挥手:


 


“这次,是马班长先要美国啦。”


 


013.


 


年少的时候,觉得飞美国的分别显得又悲壮又酷,为赋新词也要添加一段分别意义不明的“去美国”的行程。


 


可是逐渐长大,站在机场挥手,却发现好像分开也不过如此,不过隔着安检一道门,再后反正发生什么,也就看不见了。


 


王源拍完照,刚刚走进安静,王俊凯就跑到了刘志宏的身边,从地下车库到机场内的一段他是跑进来的,整个人都站立都困难,只能挂在刘志宏身上,让刘志宏亲自感受他滚烫的体温。


 


“王……王源呢。”王俊凯问。


 


“刚刚进安检……”刘志宏扶住他,担心道,“没事吧,你怎么发烧……这么厉害……”


 


王俊凯没有理他,他按住刘志宏的肩膀,支撑着自己踮起脚往里面看;王源排队过半,所幸他走专用通道,没有人群挤挨,还看得见一个小小的头。


 


此刻,他低着头,从安检篮里捡出一根长长的白色耳机线。


 


随身物品没有多少,稍微一阵,他就完成了整个安检流程,转头往里面走去,王俊凯竭力地垫脚,但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王俊凯,你没事吧?”刘志宏感觉到扶着他的手在抖,手心的温度也十分的不妙。


 


“我……”


 


天旋地转,一句话来不及说完,王俊凯双膝一软,直接往前头砸到了不锈钢的围栏上,发出一声惊人的响。刘志宏捞他都来不及。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王源疑惑地侧过头,正准备回头去看,却被笑眯眯的地勤拦截,她收去了王源手中的飞机票:“请您跟我来。”


 


压抑下内心骤然升起的惶恐,王源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背着书包跟上了她。


 


门外已经乱成了一团,王俊凯骤然晕倒,刘志宏连口袋里的口罩都来不及掏出来给他戴上,就听见身边两声咔嚓,随后是工作人员疾步跑来,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动;围观的人员也往这边凑。


 


“先生,先生?”


 


“王俊凯?这是王俊凯?他怎么晕倒了?”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半小时,空姐带他回到座位上,微笑着服务:“先生,起飞降落的时候还是需要关闭手机,但是等到飞机平飞后,您可以使用我们的免费wifi,只需要输入座位号加您的身份证最后四位即可。”


 


飞机上的空气有点闷,王源不太舒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配合地把手机拿出来关机。


 


“先生可以使用我们提供的BOSE QC25主动降噪耳机,恩……您的耳机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iPhone5的官方标配耳机吧?这是很古老的一款了呢。”空姐温柔地说道,开玩笑地弯了嘴角,“我是果粉,所以有点激动……看错了请不要介意啊。”


 


明明飞机还稳稳当当地停在地面,但王源却觉得自己鼻子附近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顾不上身边还站着空姐,他张口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下,难受地捂住胸口。


 


“对……对不起……”王源轻声说,“我想休息一下。”


 


“让一让,请保持道路畅通……不好意思请这位媒体朋友不要拍了。”


 


叶辉迟了一步赶到,然后就看到自家老板倒在地上,周围不知道从哪儿闻讯而来的记者与好事群众把他围了个山重水叠,快门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机场的急救担架匆匆而来,把担架扔到地上,医生第一个动作就是要把王俊凯脸上刚才刘志宏给他套上的黑色口罩拽下来,然后就被刘志宏抓住了手腕。


 


“不行……他是个明星,不能被拍到这种图……走,我们先送他出去。”叶辉强自镇定,心里却早已经乱成一团,“这样,宏宏你陪老板去看医生,各位媒体朋友……我们找个休息室理一下情况好吗……我这边通报。”


 


送走了空姐,王源静静地靠在舷窗上,眺望外面的北京机场——他在这个机场起飞降落过无数次,一开始的时候,身边有王俊凯;后来的时候,手机里面有王俊凯陪他聊到关机。


 


却没有一次像这样,哪儿都没有王俊凯。


 


唯一和王俊凯有关的东西,就是王源挂在耳朵上那个,刚刚被空姐大大咧咧地指出来的耳机——他还记,那个时候王俊凯说:iPhone5他买不起,就先送一个耳机。


 


最穷最困难的时候都能相守,为什么后来却不行了?


 


或许是因为,谁都不能站在上帝视角看到,原来正是飞黄腾达的那一个时间点,夹杂在鲜花和掌声里面,人与人终于要走向分别为主题的电影序章也狞笑着,同时缓缓地拉开了幕帘。


 


王源把飞机送的杂志摸了本出来,捏在手上,然后才擦了擦滴在牛仔裤上的水渍。


 


飞机终于开始滑行,王俊凯被抬进了机场的医务室,与此同时,他晕倒机场的新闻通过微博传送而出,引起轩然大波。


 


天空开始攒云,积累一场狂风骤雨。


 


不是为任何人下的。


 


014.


 


“波士顿是不是比北京会冷很多?”


 


LISA和王源是在中餐厅碰上的,正好王源正点了一份甜腻的鱼香肉丝往嘴里塞,吃得相当怀疑人生——川菜,这么甜的吗?


 


然后他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和气的女性依旧带着笑容,看了看他碗里的饭菜摇了摇头,很有见地且毫不见外地把自己的盘子推给王源:“我比较喜欢麻婆豆腐,你可以尝尝。”


 


我也很喜欢吃麻婆豆腐,如果那段时间正好不需要大量用嗓,王俊凯就会做麻婆豆腐,他是一个很会做饭的人,最后一勺油淋到豆腐上面发出滋滋响声的时候,王源总会抽着鼻子,流着口水在一边等他。


 


等等,说好不提他的。


 


“谢谢。”虽然不习惯和别人分享食物,但是毕竟面前的人未来可能是自己的老师,王源无法推拒,便小小地舀了一勺——美国人仿佛嗜甜如命,这盘麻婆豆腐除了豆腐之外,没有一点与这道经典川菜相关的部分,遑论与王俊凯做的相提并论。


 


“……挺好的。”


 


“哈哈,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样,过来还习惯吗,波士顿是不是比北京冷了很多?”


 


“会有一点……但是我准备了很多厚衣服,穿上就没事了。”王源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很久很久以前,他的衣服都是王俊凯为他准备的,他不需要考虑什么时候没有衣服穿。


 


手中的勺子插进了那盘全是甜味的鱼香肉丝,王源烦躁地抿了抿嘴——是怎么?离开了王俊凯就不能活?


 


“哈哈,roy,你看上去实在太不开心了,你这样会让我后悔把你招进来。”Lisa吃了口自己的麻婆豆腐,开玩笑地说。


 


“我……对不起,可能是时差的问题。”


 


“当然,可能是饭菜的问题。”


 


Lisa眨眨眼睛,至少表面上接受了王源的说法,“实际上,我也觉得这里的主厨今天做菜有失水准,那么不如让我们放下手里的餐具,让我带你在伯克利的校园里逛逛?”


 


老师相约,王源确实也没有什么胃口,便拿了张纸巾擦嘴,准备和Lisa一起出门。


 


波士顿确实比北京稍微冷一点,两个人刚一出门,王源就被外面的风吹得一哆嗦,Lisa亲切地挽过他的手,带着他一路参观。


 


“在伯克利,你每走三步,就能够找到一个图书馆或者与音乐相关的练功房,等到你拿到宿舍进去看一看,就会发现每一层楼之间都有二十四小时开放的音乐练习间。所有你需要的练习资源应有尽有,是不是很棒。”


 


王源抬头看街道两旁,除了卖吃食的店外,更多就是各类乐器的配件店,紧挨着乐器店的或许是教学楼,然后下一家又是什么别的店。


 


伯克利不存在那种有门有入口正经被围起来的校园园区,但是整个校园的建筑分布还算密切,与波士顿街道紧密相连。


 


自由,把自由赋予音乐,音乐才有灵魂。整个伯克利都身体力行地践行这这一原则。


 


一路走,一路逛,Lisa结合王源的课表为他介绍各个大楼的功能,有时停下买一份街角的美国小吃,全方位品尝波士顿的风情。


 


“所以这就是脱离群聚的大楼往右走你所能见到的最后一个属于伯克利的大楼了……恩,roy?”


 


提前Lisa的讲解一步,王源已经愣在了那里——这是一栋,也不能算是非常气派的大楼,入口有些灰绿到发蓝的天花板,门柱两侧有灯,在雨里打开,显得比较温暖,除此之外,与宏伟的160宿舍楼对比,根本乏善可陈。


 


所以这不是王源忽然站立的理由。


 


在他的面前,那幢大楼门口玻璃门顶端正中,用端正的字体打印贴好的是三个王源永生难忘的数字——“921”


 


飞跃了整个太平洋,从北京跨到波士顿,他自以为已经真的和王俊凯说了告别,但到他看到这三个数字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一点点王俊凯。


 


他忽然想到,今年的九月二十一日,是他第一次不可以给王俊凯送祝福的生日。


 


“921 boyston st.这是我们的学生活动中心,以后你组了乐队,绝大多数和乐队有关的课程都会在这里展开……这里也有招生办,和一个小小的演奏厅。”


 


“但是我知道,这里对你的意义应该不止是一个学生中心,对吗?恩……三个数字,我猜猜,应该是日期?是生日吗?你的?不不——”


 


“是望居开的?”


 


Lisa并不精通中文,王俊凯三个字一个读音都没读到调上,可在异国他乡听到这样别扭发音的他的名字,却让王源轻而易举地红了眼睛。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双眼,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建议……或者说,一个经验。可以让你好一些。”


 


Lisa温柔的声音环绕在王源的耳畔,王源抬头看她,眼神近乎虔诚。


 


“如果你想他,就为他写首歌。你想他一次,就写一首歌;想他两次,就写两首歌。”


 


“这是一个……属于朋友的建议吗?”


 


“不,恰恰相反,这是属于老师给你的建议。”Lisa笑了一下,用手指指了指面前大楼上的921,“没有人会真的全懂你的难过,但是你的音乐会懂。”


 


015.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躺在病床上的王俊凯皱着眉质问,上次发烧被扔进来之后,医生诊断出什么大叶肺炎,然后他就被关在医院数十天之久。


 


探病的刘志宏正在吃一只属于王俊凯的苹果,闻言抬起头,指了指自己:“你是在问我?”


 


“你觉得这个病房里除了我和你还有别的人吗?”王俊凯黑着脸说。


 


“我又不是医生,我说你明天能出院作数吗。你工作室都说放你假,那就好好歇会啊,不然你粉丝又哭天抢地给挂别人黑料……行行,你瞪我干嘛,这是实话。”


 


王俊凯在机场一晕倒,粉丝先是心疼地哭了两个小时,然后各种福尔摩斯接连上线,把那天没有行程却去了机场的王俊凯以及前一天发视频告别后一天就飞波士顿的王源的行程结合起来,一分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天晚上,王源的各种陈年黑料再次被挂上了热搜,叶辉守着医院的王俊凯,一边安抚粉丝,一边还要帮王源撤热搜,头发都愁白了七八根。


 


他和王源的粉丝圈就是这样,明明本身关系很好,但是粉丝却水火不容,证明自己爱自己偶像的方式经年不变,就是把偶像的好朋友狠狠踩到泥巴里,最好吐点口水,踏上两脚,好像这才算爱得炙热。


 


王俊凯一直以为自己很适应这样的事情了,但是此刻听刘志宏一讲,他无力反驳之余,唯一能做地也就是泄了力气那样地倒回自己的枕头。


 


胳膊上还插着吊针,刘志宏吃完了苹果扔掉核,唯一发出声音的就是吊瓶落水的滴答滴答。


 


过了好久,王俊凯才自言自语起来。


 


“反正,就是我拖累他,我逼走他的。”


 


“如果没有我。他现在也不用这么背井离乡地,他那么红……那么年轻,却因为我……这些都不要了。”


 


“你不知道王源,他真的对人很好,很温柔……以前,我们刚刚红的时候,2015年,他的身体很不好,特别不好……但是他还在坚持,他亲口说的,他要对自己的粉丝负责。但是,但是现在,他就这么干脆地走了。”


 


“都是我的错……”


 


“你别……”


 


刘志宏张了张嘴,想劝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情也要分对错的吗?但是感情真的不用分对错吗?


 


“他说得对……我是懦夫……刘志宏,他付出了这么多才换来我现在,我……我如果红不出个样子来,我就再也没有资格见他。”


 


大串的文字从嘴里吐出,王俊凯的肺部骤然吸进太多的空气,于是他遏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肺被咳嗽震得剧痛无比,他按住自己的胸腔,觉得似乎理解了王源气管炎发作时候的痛楚。


 


手背覆上眼睛,他没有哭,咳嗽却始终无法停下。


 


016.


 


白露秋分念完,过一个不团圆的中秋,霜降带来的寒气席卷整个波士顿。


 


十月十六日清晨,王源拿着几张五线谱从二十四小时的音乐练习室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回宿舍补两个小时左右的觉,然后去上第一节课。


 


打开单间宿舍的门,睡觉前,王源从书柜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大木盒,把五线谱装订好,写上日期,整齐地装进了盒子里——不用去数,里面乐谱的数量,正好等于今天的日期减去那天Lisa建议的日期。


 


真正的学习远比想象中的困难,语言和专有名词的不通,加上自身对音乐技术掌握的落后,都让王源学得举步维艰。


 


但即使是这样忙碌而艰辛的日子,也无法把他对王俊凯的思念消磨去哪怕一两分,这种思念有点像酒,随着时间的叠加越来越浓,浓到王源几乎觉得自己都要丢盔弃甲了。


 


短短的两个小时睡眠过去,王源睁开眼睛,机械地下床,洗澡,换衣,揉揉轻微耳鸣的耳朵——他不觉得困,身体虽然很累,但是精神却格外清新。


 


下楼在食堂吃一顿早餐,走去1140楼上一对一小课,也只需要五六分钟而已。


 


王源照惯例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等待,把乐器和自己的作业准备好。


 


“ROY,今天我在纽布瑞大街看到你了!”穿着牛仔裤和T恤的Lisa推门而进,还没有真正地跨进来,就用轻松的语气宣布了这件事情。


 


王源愣了愣,不太理解,然后就听到Lisa接着往下说,她挤眉弄眼的,呈现出一种神秘中带点欠揍的状态:“当然,不止是你,还有另一位KING。非常帅气,那是你们在中国的时候的……额,照片吗?”


 


Lisa不敢接着往下说,那句另一位“king”脱口而出的时候,王源刚刚还算精神的外表一下子就垮了下去,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胸口加剧起伏。


 


足足等了有十几秒,王源才呛咳一声,匆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在凳子上的坐姿,成了一个标准的“坐如钟”;修长的手指按住桌上的作业纸,他理了理作业纸,尽量把它们叠的严丝合缝,然后重新放回桌上。


 


“开始今天的课程吧。”王源笑着说。


 


 


这是这一个半月来,王源上过最度秒如年的一节课,他不时地盯向自己的腕表,确认下课的时间,钢琴的琴键频频按错,吉他弦拨过时指尖都在颤抖,最后连Lisa也看不下去,提前为他下了课。


 


“你……你如果想去纽布瑞大街的话,我可以为你推荐一路公交……”Lisa有些犹豫地开口。


 


“不。Lisa,谢谢你。我现在只想回宿舍吃一顿午餐,然后睡午觉。”王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Lisa的介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冲她鞠躬,“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对,以后尽量不在课程之前熬夜。”


 


把责任都推给状态和熬夜,王源也不管Lisa信或者是不信,背着吉他包匆匆地下了楼。


 


外面在下雨,不过雨不大,只是细如牛毛的雨丝,不撑伞也不影响什么。


 


王源背着吉他往宿舍走,是的,就是这样的。他会回到宿舍放下自己的吉他,然后去吃饭,然后睡一觉,这个计划很完美,他的心对这个计划啧啧称赞。


 


可是——


 


他的腿不愿意和他的心配合,就在他的心点头称赞起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的脚就立刻唾弃地用行动证明了它自己的不满意。


 


是腿和脚主动着,把王源用狂奔的速度拉回了速度。


 


紧接着,他的手也背叛了他,房间的抽屉是被失控的手自己拉开的,放在精致的塑料盒里的一副耳机也是手自己拿的,插进手机,塞进他的耳朵里的动作,统统都是。


 


他的心声嘶力竭地吼着不要,但是一点作用都没用。


 


等作为叛徒的腿带着王源把步行三十分钟才能走到广场被压缩至十五分钟,等他站在纽布瑞大街街口喘气的时候。


 


他的眼睛也背叛了他。


 


像是被抛上岸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眼睛睁大到快要跳出眼眶,以求尽快地找到那位所谓的“KING”


 


腿和眼睛成了好伙伴,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带着王源从街头穿梭到街尾,又转过来再来一圈,不长的街道转个彻底,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


 


纽布瑞大街布满的都是欧式的老旧建筑,看上去似乎连贴一张海报都有些困难,王源的眼睛遍寻一圈找不到,酸涩地在他的眼眶内滚了滚,他的腿也委屈起来,王源双膝发软地靠到一处墙壁上休息,心终于占据主导地叫嚣。


 


“傻不傻,根本没有什么王俊凯……在这里别说王俊凯,什么凯都没有。”


 


是的……这里是波士顿,这里是伯克利,这里有音乐的一切,这里有一切的音乐。


 


但是没有一个王俊凯。


 


王源按了按因为激动叫嚣而疼痛的心脏,示意它安静下来,他想走了,他有一曲绝妙的谱子要写,就是现在。


 


“咚——”不远处塔楼上,浑厚的钟声响起。


 


王源身前的立牌陡然一翻,蓝绿色的底板翻出,他和王俊凯抱着吉他的照片被合成在一起,拼凑出一场并肩。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我的心要不回就送你……” 耳机里传来王俊凯几年前稚嫩的声音,是手擅自戴上的耳机传递过来的。


 


……


 


照片上的王俊凯脸颊还有一点胖,远不是后来瘦到脱相的凹陷,他在笑,远不是他和王俊凯最后一面,他喝醉了,哭的样子。


 


……


 


从九月二十一日到十一月八日,正中一天是十月十六。


 


……


 


王源想跑,但他的脚又一次背叛了他,紧紧地踏在地上,把他拉在原地,不准他离开;刚才酸疼的眼睛变本加厉,直到有液体渗出来,也没有缓解一点点的疼。


 


……


 


刚刚还算蒙蒙细雨的雨点骤然大了起来,王源的头被雨滴砸了个正着,冰凉的水滴顺着发丝钻进去,为他的脑袋来了个冰水浴。


 


他和王俊凯也一起淋过雨,那次他们一起拿了冠军。


 


够了……够了……


 


回忆如潮水席卷,他画地为牢,无能为力地看着那张图片慢慢变浅,消失不见。


 


017.


 


王源回到160大楼的时候,正好半夜十二点半,他浑身湿透地走进电梯,和一位穿着朋克的华裔男子撞个正着。


 


“COOL!兄弟!”朋克男上下打量他,眼睛里透着尊敬。


 


王源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极有个性地没有理他,提前朋克男一楼下电梯;他走进房间,站在浴室的花洒下,热水汩汩洒下,他仰起头,流了一天眼泪的泪腺不知疲倦地又涌出泪来,被水流遮盖。


 


 


北京比波士顿提前十二小时,王俊凯一场打戏刚刚从威亚上放下来,与导演确认一遍,这才趔趄着去取助理手上的手机。


 


今天是例行王源该发微博的日子,王俊凯从王源工作室批来一些旧照片,以三年为期计算好,不时发一张,帮他维持热度。


 


“凯哥,这是文案。”小助理兢兢业业地把文案递给王俊凯,供他挑选——王俊凯不允许任何人登录王源的账号,一切打理都是亲力亲为,团队只能负责帮他组织好一些文案,别的不能做,一做他就发火。


 


自从上次出院,他就对自己更加苛刻,现在拍的是一部历史电影,荒郊野外拍外景,他拼得连导演都有些看不下去。


 


“凯哥,发完微博歇一会……”小助理战战兢兢地说,生怕触他逆鳞。


 


王俊凯随口嗯了一声,却基本没有注意小助理在讲什么,他端正地坐着,开了手写,以一种书法写作的专注态度,用手一笔一笔地把文案的内容输进去,还时不时停下斟酌词句,停顿修改。


 


一篇微博发了半小时,按下发送时,王俊凯端正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皱眉看向小助理,似乎这才想起了他。


 


“你说什么来着?”


 


 


时间回拨十二小时,波士顿的雨夜里,王源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把全身都冲得热乎起来后才走出浴室,第一件事是先冲了一大杯冲剂预防感冒。


 


王源不敢怠慢,他没有生病的资本和时间,在伯克利每分钟都有人进步,大家和时间赛跑,然后与自己比赛。


 


吹干头发,躺进被窝,王源把耳机放进枕头底下——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这个古旧的耳机终于寿终正寝,彻底没了声音。


 


耳机去世的那一刻,王源也彻底失去了自己世界的音色,他失魂落魄地等着十二点最后一次电子广告牌的轮换,在这期间,他连一丝雨声都没听到。


 


或许连耳机都觉得,他应该放下了。


 


018.


 


“emmmm……”端坐在讲台,Lisa从笔记本电脑后探出头来,大框眼镜坠到鼻尖,她扫了一圈学生,面露不解。


 


周四下午三点起,是一节由十五个人组成的大课,Lisa执教,讲座类型;今天显然有些特殊,上课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教室里依旧只有十四个人。


 


“好了,看来今天ROY有自己事情,所以缺席一次我们的讨论;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没有收到他的假条,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有人可以在下课后去他宿舍看一看吗?”


 


“我,我。”坐在角落的朋克男举起手,仔细一看,他正是那天王源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位,“我可以Lisa,周三凌晨我看到了他,浑身都湿透了,酷毙了。”


 


……且不说这到底为什么酷毙了。


 


周三的凌晨,就是十月十七日,她与王源提及纽布瑞街道上照片的后一天……压抑下心里的不安,Lisa点开ppt,开始了今天的讨论。


 


 


王源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梦见他和王俊凯站在舞台上,无数的臭鸡蛋从舞台下面扔上来,王俊凯冲过来挡到他面前……然后他们又干干净净地重新站回舞台上,王俊凯又冲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次,王源终于发火了,他冲王俊凯嘶吼,一个人离开了舞台。然后一转瞬,他们又干干净净地站到了舞台上……


 


噩梦是个循环,把他困在里面,他在梦里放声大哭,哭得嗓子像割开那么疼,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麻烦您打开这扇门,我的学生可能出现了危险。”


 


门外,Lisa,朋克男与宿舍管理员聚在一起,宿管哆哆嗦嗦地在一大串钥匙里找开锁的钥匙,Lisa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把抢过来。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宿管终于找出了正确的钥匙,还没等她说一句请,Lisa已经旋风一样地冲进了屋内,把床上的王源揪起来。


 


“ROY,ROY?!”她揪着王源的领子,拍打他的脸颊。


 


“……”


 


王源毫无反应,他双颊红得像滴血,鼻腔的呼吸却十分微弱,如果不仔细看,胸口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


 


“OK……冷静,冷静,千万不能慌……”


 


小声念叨着鼓励自己,Lisa把王源放回床上,转身安排:“John,打电话通知救护车和校方;Wu,请你去浴室接一盆水来,再在冰箱里找一些冰块,为他物理降温;我来准备住院的东西。快!”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救护车停在了160楼下,王源好像是十分延迟地还上了王俊凯因为他被担架抬着送医的人情,被救护车拉着风驰电掣地推到医院里。


 


退烧醒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天。


 


王源睁开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和疑惑地认清楚了自己躺在一家非常安静医院的事实。


 


Lisa坐在他身边备课,金发因为缺乏打理而黯然凌乱,她丝毫不在意地用中性笔抠了抠自己的头发,惯例性的转身。


 


“哇呜!ROY!你终于醒了!”


 


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王源费解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做着嘴型,却不说话。


 


是顾及着怕病人受到惊扰吗?确实,这家医院很安静,但是现在关着门,王源也没有觉得自己神经衰弱到无法听一点点声音的地步。


 


他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嗓子及以下的部分,就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感;他不敢怠慢,连忙闭了嘴。


 


Lisa看到他的动作,连忙阻止:“好了,你现在不能说话,你有很严重的气管炎是吗?我们之前都不知道,以后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总而言之我先道歉,是我怂恿你去看照片的……”


 


王源更加费解了,他仅限于能听懂英文,但是读唇语——别说英文了,连中文他也无法做到。


 


Lisa看着他的表情,闭上了嘴,然后她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王源皱起眉头,他不明就里地摇了摇头。


 


正当他的头往右边偏了一点,还没有往左边晃动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不是耳机坏了。


 


是耳朵坏了。


 


原来如此。


 


万幸……


 


019.


 


退烧只用了两天,星期天之前,王源就出了院;提着洗漱袋回宿舍,王源买了三兜水果,派给Lisa一袋,宿管John一袋,最后一袋是给吴姓朋克男的,聊做感谢。


 


送完三袋水果,王源抱着吉他下一层楼,借用了一间二十四小时练习室。吸音海绵很优异,躲进来不出声就是万籁俱寂,王源关上灯,在黑暗里拨了两下吉他,除了指尖的微颤外,一室的寂静没有任何改变。


 


我是个聋子了。


 


王源心想。


 


聋子也可以当音乐家吗?也不是不行吧,比如滨崎步……比如贝多芬……好吧,他们都不是在启蒙阶段失聪的。


 


他抱紧膝盖缩起来,把吉他拥在怀里,头抵在吉他的把手上。


 


冰冷的把手让他清醒,召唤而来的理智让他终于放弃了那些不科学的希望,接受了现实。


 


聋子是不可以做音乐家的,他曾经幻想的那些,踏着五彩祥云回到王俊凯身边的“有可能未来”,顷刻间都化为了泡沫,倾倒于大海,什么都算不上。


 


“你呀。”王源在心里和自己对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做得很好,你没有再继续拖累王俊凯了,能看到他成功,你也应该很开心对不对。”


 


他想起纽布瑞大街上的照片,一个非常非常的小的声音从心里钻出来,委委屈屈的,不知道对谁说:“就是那种并肩歌唱,可能再也没有了。”


 


王源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打开了练习室的灯,找出铅笔和五线谱——趁着还有一点点对于音乐的记忆,他准备抓紧把以后给王俊凯的音乐写齐;毕竟思念这件事情,一天也不停。


 


 


“过!恭喜杀青!”


 


王俊凯从湖水里爬起来,狼狈地把不小心吸进去的泥水吐到地上,披上助理送来的衣服,过去和导演握手。


 


“很不错,很不错,这段时间真的进步了很多!”导演难掩激动地过来拍王俊凯的肩膀,他听过很多小鲜肉不好的传闻,这次启用王俊凯担纲男二,心里也是十分忐忑的,然而王俊凯哪怕一点都没有让他失望。


 


挂着腼腆的笑容,王俊凯不遮掩自己的不舍:“下次有机会希望还和云导合作。”


 


“一定!用你,我放心。”导演哈哈大笑,他还要接着拍,不方便送王俊凯,便豪爽地一指自己的房车,朗声邀请,“进去洗个澡,洗干净了中午加鸡腿。”


 


“谢谢导演。”王俊凯眉开眼笑,不沾事故的眼角一片乖巧,接过手机和换洗衣服,刚准备往房车走,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拨进了他的手机。


 


“喂。”王俊凯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不语,只过了三秒,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向自己手中的五线谱,王源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又哭。他很想再听听王俊凯的声音,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所以只能匆匆地挂了电话,但这并不能毁灭他无力的现实。


 


拿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王俊凯的眉毛又不管不顾地纠缠到了一起,拧出一派凝重,他回头环视,把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叶辉身上。


 


“叶姐。”王俊凯晃晃手机,“我想放个假。”


 


020.


 


心理诊所是Lisa非要王源去的,经过医院系统的检查,可以确认的是,他突然的耳聋并不是因为高烧所致,排除了第一项,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排除第二项。


 


王源十分配合,他也不想自己真的就这么聋下去,有一点希望都要拼命地抓住。


 


心理医生的室内环境布置得很温馨,配合下雨的背景,女医生点亮了一盏熏香蜡烛,邀请王源到沙发上一起品茶。


 


用于双方交流的纸张也是古朴的羊皮纸卷与羽毛笔的组合,王源顿感新奇,十分好奇地把羽毛笔翻来翻去。


 


“喜欢它?”女医生写字,展示给王源看,她的字不算特别好看,却是很亲切的字体,王源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把它送给你,你离开的时候,我给你拿个盒子装起来。”莞尔一笑,女医生在纸上书写,她的笔停顿了一下,与王源交换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这才继续:“你是中国人吗?你觉得波士顿怎么样?对比你的家乡?”


 


家乡。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词语。


 


王源本以为医生会问北京,毕竟那是首都,全世界都不存在不知道北京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医生在问他的家乡。


 


王源思索了一下,率先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重庆”两个字。然后又用英文解释:“这个读作chongqing,是我的家乡的名字,意思就是有很多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一起庆祝。”


 


女医生露出一个了解的表情,没有打断王源的陈述。


 


“是的……所以那个地方,是个非常快乐的地方。有很多的山,很多的水,有一条叫做南滨路的长街,小的时候,我经常在那条路上骑车……”


 


随着谈话层层深入,王源在喝茶的空隙和女医生谈完了他是怎样从重庆到了北京,又交代了他怎样选择了出国,和王俊凯最后见面的争吵。


 


手里的羊皮纸写到最后一张,女医生连忙把自己的纸张都给他,好让他接着诉说。


 


“我本来计划着,我三年后学成回国,为他的电影写一首歌,或者为他的专辑写一首歌,然后我们就可以冰释前嫌,那个时候,我们就互为助力,再也不会抢夺他的东西。因为你知道,看到他功成名就,其实比我自己功成名就高兴得多……就是……我也不希望我是现在这个样子。”


 


为王源的茶杯添上茶水,女医生把他面前没用的羊皮纸拿过来,示意王源喝茶:“尝尝我的茶,我有非常多的想法要告诉你,我需要一次性地说完。”


 


写罢,她就把羊皮纸和羽毛笔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遮住不让王源看,她飞速地写着什么,一张一张纸的替换;王源压制住内心的好奇,端起茶杯。


 


也不过喝完一杯茶的功夫,女医生就写好了自己的纸张,她举起纸页,展示给王源。


 


“我觉得。”第一张纸这么写着。


 


“你现在就应该去见见你觉得重要的人。”第二张纸这么写着。


 


“以我的专业来判断,你潜意识应该以为,如果你失去了听觉这个学习音乐的能力,你就有充分的理由回去见他。这样的心理暗示造成了你的失聪,无论如何,你必须先去见他,我们才可以根据效果,开展后续的咨询。”第三张纸字数最多,这么写着。


 


王源端起的茶杯还抵在唇边,他读完第三张纸,又从头读了一遍,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抬起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的……他……他应该很恨我吧,我不想到他面前去……”


 


“讨嫌。”


 


021.


 


王源其实很早就知道,他和王俊凯完了。


 


他是一个为了追求音乐梦想不管王俊凯的卑鄙小人,最后还那样挑战了王俊凯的自尊,两个人必须经历阶段性地老死不相往来,然后才能通过他的一首歌进入平淡伙伴的阶段。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惜身体不争气,一首歌和平淡伙伴都没有了,所以人定不能胜天,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萌生要走是怕和王俊凯互黑到老死不相往来,然而兜兜转转一圈,过程略有差异,结果却毫无改变,就像刘志宏挑三拣四吃的那盘水果,真的不知道在瞎折腾些什么。


 


转身拉上心理咨询室的门,王源深吸一口深秋的冷空气,他的嗓子已经逐渐恢复,但听不到声音,暂时就很难开口唱歌,只能每天咿咿呀呀地讲些废话,保持语音“也许”准确。


 


这场生病唯一的好处是多了一周不扣学分的假期,王源抽空去逛公园,波士顿公园的草地十分柔软,不下雨的话,他一个人可以坐一整天写曲。


 


就是可惜自己是听不到了。


 


把硬质的笔记本放到膝盖上,王源垂下头,在左上顶格写了一个“G=3/4”,然后就看着空白的本子陷入了沉思。


 


王俊凯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的吊桥,临时起兴来到波士顿,这突然的行程反而甩掉了私生,来不及跟行程的人被丢在国内,或许现在正在购买飞机票。


 


但是近乡情怯,他不敢去伯克利,只能来公园走走。


 


然后,他就发现了王源。


 


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和他不过五六米距离的地方,脸又瘦了些,低着头把脸埋在一大堆的围巾里,此刻有阳光,半下午的光温柔地撒在他的脸上,把他侧脸五官的优点用阴影对比展现得尽致淋漓。


 


是王源,不再属于他的王源。


 


王俊凯知道,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叫王源,他还没有红得长长久久,也谈不上地覆天也翻,可胸腔里,却似乎突然闯进了一个野兽,两只利爪分别搭在心脏两边,咆哮着要把心脏撕开,大吼着——“你他妈等什么。”


 


他等不及了,王源就在这里,他怎么等得及。


 


“王源。”王俊凯喊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于是清清嗓子,重来一遍。


 


“王源!”


 


在桥下湖水里游湖的旅客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桥上高瘦的中国男子,彼此交换一大堆不解的眼神,而王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湖畔,手中笔并不停,音符流动。


 


王俊凯呆在了桥上,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面前的人到底是谁——是王源啊……


 


可是王源……为什么不理我啊?


 


他还在生气吗?


 


对……他是还在生气吧。


 


坐在草地上的王源写着写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自己的本子,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包含惆怅的笑容,这个笑容持续了很久,他也停了笔,看着本子发呆,然后再继续落笔。


 


桥上的王俊凯站着看他,按住了自己发疼的胸口;刚才的野兽已经偃旗息鼓,不再强行想从心脏里出来,可它仍然需要发泄,于是用利爪在王俊凯的心脏里乱抓,把那里面抓得一片血肉模糊。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一句喃喃自语撂下,王俊凯缓步下了桥;他边走边回头,希望王源能抬头看他一眼,但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022.


 


一直到夕阳下沉,天际染黑,光线不再合适写曲,王源才把本子合了起来——他现在很注意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眼睛,聋了大不了不唱歌,要是再瞎了,他真的没地儿哭去。


 


所有的东西规整地放进包里,他低头检查了一圈没有没有漏掉的东西,确认无误,便准备离开。


 


一阵狂风不知缘故地刮起,王源被吹得眯了一下眼睛,揉着被风吹迷的眼睛,王源无意往对岸看了一眼——那边种了一排树,树叶枯黄,正是要掉不掉。


 


那一刻,王源愣住了。


 


一颗树后,有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那里,隔着一条河,那个人脸上也全是惊讶;他与王源对视一瞬,下一秒就后退了一步,做出了一个逃跑的起势。


 


“别走——”王源大叫起来,他听不到,判断不了自己的声音如何,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吼出来的是一句完全走音的话。


 


王俊凯呆住了——王源……他声音?怎么了?


 


抓住王俊凯站立的一瞬,王源扔掉了书包,离他不远就是桥,可他慌不择路,只会笔直地往前跑,前面是河,他看也不看,抬脚就迈进了河水里,他的脚在河里崴了一下,他顾不上管,用手拨开身前的水,一瘸一拐地往对岸走。


 


“你干什么!”心里的野兽惊跳起来,王俊凯的胸差点被它一跳踩死,他站在岸上吼,可是王源充耳不闻。


 


“你疯了吗?!”


 


拔腿往下俯冲,王俊凯也跳进了河里——按照以前约定好的,他要比王源高一点点,所以跑起来也比他更快,哪怕王源是先下水的,他也可以率先在河中央抓住王源。


 


揪住王源的胳膊,王俊凯愤怒到了极点,几乎是咆哮地骂他:“你疯了吗??这他妈是河,河,你他妈来国外学跳河的是吧,你他妈淹死活该,你他妈……你他妈……王源?”


 


借着天空最后一点光亮,王俊凯看清楚了王源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慌,外加一点点欣慰;比起王俊凯用双手揪住他的力气,王源也揪着王俊凯腰际的衣服,他在发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给王俊凯一个笑,然后又败下阵来。


 


取代笑容的是眼泪,他看着王俊凯,一言不发,泪水开始往下淌。


 


“不哭不哭……源源,对不起,我……”王俊凯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又着急地想把他抱进怀里,他的手刚刚拍上王源的背,还没有来得及把他往怀里带,就听见王源用一种带着哭腔,十分奇怪的音调,开了口。


 


“王俊凯……你不要说话……我听不到了……”


 


023.


 


“你的行李呢?你要不要先洗澡?或者穿我的也可以。”把王俊凯带回自己的宿舍,王源立刻取来了一大堆的便利贴要和他交谈。


 


王俊凯把湿漉漉的裤子脱下来,还没来记得回答王源,就看到了桌上一大堆的药瓶,背着王源看他眼睛,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鼻梁。


 


“还想生病吗,你先去洗。”劈手拿笔,王俊凯还是训他,王源闻言微微笑了一声,没跟他争,先去洗澡了。


 


洗澡很快,两个人都没吃饭,但是也不饿,于是就在室内发呆。


 


波士顿的夜晚不缺乏灯光,却也没有特别严重的光污染,王俊凯单臂抱着王源在地毯上静坐,从落地窗往外看,似乎和漫天星辰平行。


 


“帮我一个忙。”王源在便利贴上写。


 


王俊凯心脏抽痛,看着王源点头;然后王源就把自己的手机和一副耳机递到了他的手上——那副耳机看上去有一点眼熟,王俊凯辨认了一下,然后回想起来。


 


“拿它听一下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坏了。”


 


虽然作为一个聋子,耳机坏与不坏的区别其实根本不大,可这毕竟是王俊凯送给他的礼物,王源还是很珍惜的。


 


沉默着接过耳机,王俊凯把它插进手机里,点开王源的播放软件,不过一秒,音流顺着耳机线流入他的耳朵里,是王俊凯非常熟悉的音乐——他自己唱的,十八岁生日会上唱的,海阔天空。


 


“没有坏。”王俊凯写字条给王源,看着后者松口气,顺手翻了翻王源的歌单——这个播放软件里,储存了全部他的音乐,还有非常小的时候的那些翻唱。


 


恐怕是王源最固执,这里只留他所爱和那些曾经。


 


“你傻不傻。”不断抖动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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